亚述学学者常洋铭做客，从诺兰的电影出发，回到荷马之前一千余年的两河流域，梳理古代亚欧大陆的英雄史诗传统。

� 本期嘉宾

常洋铭｜北京大学文学硕士，比利时鲁汶大学历史学博士，慕尼黑大学古代历史研究所访问研究员，国际安纳托利亚学会学术委员。主要研究领域为古代亚非出土文献、考古学与艺术史，曾在土耳其、伊朗和泰国等地参与田野考古工作。

强队｜《历史讲坛｜边走边谈》主播，历史讲坛创始人之一。

⏩ 本期简介

诺兰的《奥德赛》上映后，中文互联网上的讨论很快越过影评本身，转向了对荷马文本的争论。本期以电影为入口，邀请亚述学学者常洋铭，回溯荷马之前一千余年的英雄史诗叙事传统。

早在公元前三千纪，两河流域已有成熟的英雄叙事。这一传统向西经安纳托利亚、黎凡特直至爱琴海，向东延伸到伊朗的《列王纪》、中亚的《玛纳斯》与蒙古的《江格尔》。节目中也梳理了《吉尔伽美什》失传一千八百年、又于十九世纪重见天日的过程。

最后我们回到三个英雄——吉尔伽美什、阿喀琉斯、奥德修斯。常老师说，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问题的三个阶段：怎样接受死亡，在必死的前提下选择如何死去，经历死亡之后如何重返日常。

三者殊途，指向同一个问题：身为有限的人，如何超越生命的有限性。

四千年过去，这个问题还没有过时。

⏱️ 时间轴

|电影：诺兰改了什么|

02:04 常老师看完电影：好电影，但奥德修斯身上最要紧的一层被削掉了

04:26 译者当面开骂：她译的第一句是"复杂的人"，影评偏叫《不复杂的人》

07:45 荷马的奥德修斯根本不高尚——他真正的本事是狡黠、机变、还会骗人

11:58 古人崇拜的英雄，和我们理解的"好人"不是一回事

|一个问题：古代作品该怎么读|

13:13 拿今天的道德审判古人不公平：那会儿对婚姻忠贞只是加分项

16:35 学术求的是不确定，大众要的是确定答案——历史改编绕不开的矛盾

|溯源：荷马之前的一千年|

19:02 荷马根本不是起点，比他早一千多年，两河流域就在讲英雄了

22:47 常老师提醒："比谁更早"本身是种病态，他并不鼓励

25:56 讲个故事——卢加尔班达远征途中被战友丢在山里，靠神鸟捡回一命

26:50 而他想说的是：英雄的核心从来不是武力，是在陌生世界里活下来

|吉尔伽美什：一个关于怕死的故事|

27:02 这部史诗的内核也不是打怪，是一个国王怎么面对死亡

29:20 暴君遇上野人恩奇都，两人不打不相识，成了生死之交

33:00 兄弟俩杀怪封神，恩奇都却被诸神选中病死——

33:40 常老师点题：死亡本来与我无关，直到它变成了我的问题

35:00 国王走进荒野求永生，跨过死亡之水，最后却被一条蛇偷走了不死草

37:30 他的领悟：既然肉身必死，那就用建城和留名，换另一种不朽

|失而复得：史诗怎么被挖出来的|

40:30 楔形文字一断，吉尔伽美什从人类记忆里消失了整整一千八百年

41:30 大英博物馆馆员乔治·史密斯读到碎泥板：这不就是诺亚方舟？！

43:00 全英轰动，连首相都来听——现代人认识它，竟因为大洪水，不因为这位英雄

45:00 报纸出钱送他回去找下文，一周不到真补上了缺口，可他三十几岁客死异乡

|三个英雄，一个问题|

48:03 吉尔伽美什和阿喀琉斯：都是靠挚友之死，才接受了自己会死

51:12 奥德修斯拒绝女神的永生，只为回家——英雄归来，才算走完旅途

53:25 那荷马到底抄没抄两河？常老师：没有单一源头，都是"传统之流"里的切片

01:00:26 视野拉开：从伊朗《列王纪》到蒙古《江格尔》，史诗跟着族群一起迁徙

|回到今天：我们为什么还需要英雄|

01:07:18 三种答案：接受死亡、选择怎么死、死后怎么回到生活

01:11:58 从吉尔伽美什到钢铁侠，媒介变了，英雄回应死亡的功能没变

01:15:55 英雄替我们走进最怕的地方，我们从他的故事里拿回一点勇气

�️相关图片

古希腊陶瓶上的奥德修斯形象（中）

George Smith解读出的“洪水泥板”（现藏于大英博物馆）

乌鲁克遗址

历史讲坛游学带队探访乌鲁克遗址（强队拍摄）

乌鲁克遗址的陶锥（强队拍摄）

� 本期提到的书

入门

● 拱玉书 译注《吉尔伽美什史诗》，商务印书馆

● Emily Wilson艾米丽·威尔逊 英译《奥德赛》

进阶

● 拱玉书 著《升起来吧！像太阳一样：解析苏美尔史诗<恩美卡与阿拉塔之王>》

● [德]瓦尔特·伯克特著 刘智译《东方化革命：古风时代前期近东对古希腊文化的影响》

● [英]马丁·贝尔纳著 郝田虎 程英译《黑色雅典娜：古典文明的亚非之根》

● [德〕扬·阿斯曼著 金寿福 黄晓晨译《文化记忆：早期高级文化中的文字、回忆和政治身份》

专业

● The Babylonian Gilgamesh Epic: Introduction, Critical Edition and Cuneiform Texts2 Volumes（巴比伦吉尔伽美什史诗：导论、校勘本和楔形文字文本 2卷）by Calvert Watkins

● How to Kill a Dragon: Aspects of Indo-European Poetics（如何屠龙：印欧诗学面面观）by Calvert Watkins

� 名词小抄

【希腊语关键词】

xenia（主客之道）｜古希腊的待客之礼，字面意思是"客人—朋友"（guest-friendship），由宙斯（作为"待客之神"Zeus Xenios）亲自守护，所以电影里反复称它为"宙斯之法"。它是一套双向的义务：主人必须给陌生的来客提供食物、洗浴、住处和临别的礼物，甚至在客人吃饱之前不能问对方是谁；客人则不能给主人添麻烦或构成威胁，日后还要回报。这套规矩背后有个信念——神常常乔装成穷苦的旅人上门，怠慢客人就可能触怒神明。它是古代地中海世界维系陌生人之间信任的基本秩序。

电影里奥德修斯是怎么破坏它的：诺兰把特洛伊木马重新解释成了对 xenia 的终极违背。木马表面上是希腊人留下的"礼物"、是停战的信物，实际却藏满了士兵——希腊人靠它骗开城门、屠灭了特洛伊。一份伪装成善意的礼物变成了毁灭的工具，这正是对"主客之道"最彻底的背叛。在电影里，这桩"原罪"让奥德修斯背负罪咎、被迫漂泊，也从此打开了一个弱肉强食、再无信义的黑暗时代（片中那些"海上民族"就是不守宙斯之法的劫掠者）。这一改编也是艾米丽·威尔逊等古典学者争议最大的地方——荷马原著里，木马是奥德修斯智谋的证明，不是他的罪。

mētis｜机智、谋略、随机应变，也包括骗术。有中国学者译为"狡智"——又狡猾又智慧。荷马笔下奥德修斯最核心的特质。

polytropos｜poly（多）+ tropos（转向）。荷马开篇形容奥德修斯的第一个词，意为"有很多面相、很多弯绕的人"。

kleos｜荣耀、不朽的名声。阿喀琉斯用它对抗死亡带来的遗忘。

nostos｜归来、归乡。奥德修斯的关键词不是生或死，而是能不能回到原来的生活。"nostalgia"（乡愁）一词即源于此。

hybris（傲慢）｜凡人对神明的僭越与冒犯，是古希腊悲剧里英雄覆灭的典型祸根。

【两河流域】

楔形文字｜公元 0 年前后彻底消失，此后一千八百年无人能读，直到 19 世纪被重新破译。

苏美尔语 / 阿卡德语 / 标准巴比伦语｜苏美尔语最早；阿卡德语属闪米特语系，后取代苏美尔语成为两河主要语言；标准巴比伦语是阿卡德语的巴比伦方言，一种书面化的规范语。

首行命名法｜两河流域以作品第一行为其名。吉尔伽美什史诗在亚述巴尼拔图书馆中的本名是《他见过深渊》（ša naqba īmuru）。

亚述巴尼拔图书馆｜公元前 7 世纪新亚述都城尼尼微（今伊拉克摩苏尔旁）的王室藏书，已发现泥板与残片三万余片，大部分藏于大英博物馆。

库云吉克｜尼尼微的遗址丘，乔治·史密斯二次发掘之地。

泥钉（陶锥）｜嵌入墙面的锥形陶制构件，一头大一头小，原本施彩，远看如马赛克。乌鲁克遗址地表至今遍布。

苏美尔王表｜记载吉尔伽美什为乌鲁克早期国王，在位 126 年——这个数字本身已进入传说领域。

早王朝时期｜约公元前三千纪前半叶，两河流域城市、王权与大型政治共同体初现的时代。

【本期节目主角团】

吉尔伽美什｜乌鲁克国王，三分之二是神、三分之一是人，力量非凡却起初是个暴君。挚友恩奇都之死让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于是远行寻找永生——却在功亏一篑后领悟：人无法逃开一死，只能靠建造与留名换取另一种不朽。他的课题是"接受死亡"。

阿喀琉斯｜希腊联军第一猛将，母为海洋女神忒提斯、父为佛提亚国王珀琉斯，同样是半神半人。他明知参战必将早死，仍选择用战功换取永恒的荣耀（kleos），以此对抗被遗忘的命运。挚友帕特洛克罗斯之死把他重新拽回战场。他的问题不是逃不逃死，而是"选择怎样去死"。

奥德修斯｜《奥德赛》主角，以 mētis（狡智）著称——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好人，而是靠机变、谋略与谎言在怪物与神意之间存活的人。他历经十年漂泊、见过冥府、拒绝了神女卡吕普索给予的永生，只为回到伊萨卡、回到妻子珀涅罗珀身边。他的关键词是 nostos，归来——如何在经历死亡之后重返日常生活。

【其他重要角色】

恩奇都｜诸神造来制衡吉尔伽美什的野人，起初与野兽同居、不通人事，后被引入文明世界，与吉尔伽美什不打不相识，结为挚友。他的死是整部史诗的转折。

沙姆哈特｜神庙女祭司，把恩奇都从荒野引入人类文明世界的女性。

洪巴巴｜雪松林（今黎巴嫩一带）的守护怪物，被吉尔伽美什与恩奇都合力杀死。雪松是古代两河流域最珍贵的建材来源。

伊什塔尔｜两河流域的战争与爱欲女神。向吉尔伽美什求爱被拒后，放天牛攻击乌鲁克。

乌特纳皮什提｜上一次大洪水的唯一幸存者，被诸神赐予永生，相当于《圣经》中诺亚的角色。吉尔伽美什跋涉至世界尽头，正是为向他求取长生之法。

卢加尔班达｜苏美尔语意为"小王"（lugal 王 + banda 小），传说中吉尔伽美什的父亲，本身也是一则"远行—被弃—归来"的英雄故事的主角。

安祖｜神鸟，在卢加尔班达故事中赐予他超常的奔跑能力，助他追上大军。

帕特洛克罗斯｜阿喀琉斯最亲密的战友。他的战死，是阿喀琉斯重返特洛伊战场的直接原因——与恩奇都之死对吉尔伽美什的意义如出一辙。

珀涅罗珀 / 卡吕普索｜珀涅罗珀是奥德修斯的妻子，在伊萨卡苦守二十年；卡吕普索则是留他七年、愿赐他永生的神女。他最终拒绝了后者的不朽，选择回到前者身边——"归来"的分量正在于此。

【相关作品】

《阿特拉哈西斯》｜阿卡德语史诗。诸神造出人类来替自己干活，人越来越多、太吵，诸神先后降下瘟疫、饥荒来减员，最后干脆放洪水灭世；智慧之神偷偷通知一个叫阿特拉哈西斯的人造船避难，人类才得以幸存。这是古代近东洪水故事最早的完整版本，比《圣经》挪亚方舟早了一千多年，也是它的远祖。

《埃努玛·埃利什》｜巴比伦创世史诗，得名于开头两词"当上方"。太初只有淡水神阿普苏与咸水女神提亚马特，众神在他们体内诞生、喧闹不休，引发新老两代神的战争。年轻的巴比伦主神马尔杜克挺身迎战，条件是战后要当众神之王——他杀死提亚马特，把她的身体劈成两半，一半造天、一半造地，又用另一个神的血造出人类。它其实是一部为"巴比伦为何该统治天下"背书的政治神话，每年新年庆典上都要诵读。

《库马尔比神话》｜赫梯—胡里特传统（今土耳其一带），又称《天国的王权》。讲的是天神之位一代代被暴力夺走：阿拉鲁被天神阿努推翻，阿努又被库马尔比咬掉下体、吞下精液而废黜——结果库马尔比因此怀上了风暴神特舒卜，特舒卜最终破体而出、夺走王位。这个"阉割天父、吞噬后代、王权三代更替"的情节，和几百年后希腊赫西俄德《神谱》里乌拉诺斯—克洛诺斯—宙斯的故事高度雷同，学界普遍认为它经由近东一路传到了希腊，是"传统之流"最有力的证据之一。

《巴力神话》｜出自乌加里特（今叙利亚沿海），一组泥板讲风暴神巴力如何坐稳众神之王的位子。他先击败海神雅姆（代表混沌的大海与洪水），获准建起自己的宫殿；随后又被死神莫特拖入冥界、一度"死去"，大地随之干旱枯竭；他的姐姐兼妻子、战神阿娜特杀死莫特为他复仇，巴力复活，雨水与生机重返人间。这个"神死—大地枯—神复活—大地荣"的循环，其实是乌加里特人对旱季与雨季更替的神话解释，也和后来《圣经》里以色列人对巴力崇拜的激烈排斥直接相关。

【亚欧史诗】

《列王纪》（Shahnameh）｜波斯诗人菲尔多西约公元 1000 年前后完成的民族史诗，长约五万联句，从开天辟地一直写到萨珊王朝灭亡，保存了大量远比他更古老的伊朗王朝与英雄传说。全书真正的大英雄不是任何一位国王，而是勇士鲁斯塔姆——他力大无穷、屡救国家于危难，最著名也最悲怆的一段，是他在战场上杀死了一名年轻敌将，事后才发现那是自己失散多年、素未谋面的亲生儿子苏赫拉布。

《玛纳斯》｜吉尔吉斯人的英雄史诗，讲英雄玛纳斯及其子孙世代率领吉尔吉斯人抵御外敌、争取自由的故事，规模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之一（最长的版本有几十万行）。它到 20 世纪才被系统整理记录，全靠专门的说唱艺人"玛纳斯奇"口耳相传——艺人一人分饰多角，靠音高、速度、音量的变化推进整场表演。

《江格尔》｜蒙古（尤其卫拉特蒙古）英雄史诗，讲的是江格尔汗与麾下勇士们保卫理想家园"宝木巴"、抵御各路魔王的系列故事。它不是一次写成的整本书，而是无数歌手不断增补、重组的开放集合，随卫拉特蒙古人的迁徙传遍各地，形态各异。

《格萨尔王传》｜藏族英雄史诗，讲天神之子格萨尔降生人间、赛马称王，一生降妖伏魔、抑强扶弱的故事。它被认为是世界上仍在活态传唱的最长史诗，至今仍有艺人能即兴演唱，在卫藏、安多、康区各有不同形态。

《先祖阔尔库特书》/《阿勒帕米斯》｜中亚与安纳托利亚突厥语民族的英雄史诗。《先祖阔尔库特书》是十二则故事的合集，讲乌古斯突厥各部首领征战、救亲、婚恋的传奇，每则末尾都由智者"阔尔库特爷爷"出面赐名、祝祷，被视为土耳其人的民族史诗；《阿勒帕米斯》则流传更广，有乌兹别克、哈萨克、卡拉卡尔帕克、鞑靼、阿尔泰等多种民族版本。

� 片头、片尾曲

Ithaca——电影《奥德赛》原声带

Odysseus——电影《奥德赛》原声带

� 关于我们

《历史讲坛·边走边谈》，一档由历史讲坛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行走，行动，不断回返历史的第一现场。每期我们邀请爱思、博知者同行，以对话开启一场思想漫游。

� 创作团队

主持 强队｜嘉宾 常洋铭｜制作 筱珊｜后期 筱珊 嵩山｜单集封面 筱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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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

节目为口头对谈，部分年份、人名与数字系凭记忆讲述，如与研究成果有出入，以正式论著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