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学学者带你读懂汉藏葬仪

探寻古老仪式中的生死智慧

⏯️ 本期简介

人死后会去哪里？活着的人又该如何安葬逝者、安放自己的悲伤？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汉族讲究「入土为安」，藏族则有广为人知的天葬习俗。一个让肉身归于土地，一个将肉身布施给天空中的秃鹫。看似截然不同的葬仪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生死观？

本期节目恰逢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我们邀请藏学研究者缪孚舟，从汉藏两地的丧葬传统出发，梳理不同仪式背后的历史脉络与思想观念。

我们先从《礼记》中的汉族传统葬仪讲起：招魂、沐浴、饭含、穿寿衣、入棺、服丧、出殡、安葬与祭祀……这些看似繁复的礼仪，如何将死亡纳入秩序，又如何通过「视死如生」延续生者与逝者的关系？

随后，我们把目光转向藏族。从吐蕃时期的土葬、殉葬，到佛教传入后逐渐形成的中阴观念与天葬传统，我们将走进藏族的五种葬式，理解破瓦、诵经、天葬与49天超度背后的宗教逻辑。天葬又为何不仅仅是一种遗体处理方式，而被视为生命最后一次布施？

节目还将特别讨论一本许多人听说过的畅销书——《西藏生死书》。它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一部藏传佛教的伏藏经典，如何经过翻译、荣格的心理学阐释，以及20世纪西方文化思潮的重新诠释，最终成为风靡世界的死亡读物？当我们阅读今天的《西藏生死书》，又该如何区分藏地原生的宗教传统与后来的文化想象？

从汉藏葬仪的差异，到两种文明对死亡的共同回应，我们最终想讨论的是：葬礼究竟是为死者准备的，还是为活着的人准备的？当现代人越来越少有机会亲眼面对死亡，这些古老的仪式，又能给今天的我们带来什么启发？

� 本期嘉宾

缪孚舟｜藏学学者，在读博士

朝鲁格尔｜《历史讲坛｜边走边谈》主播，内蒙古正蓝旗人。

� 本期你将听到

汉族葬礼为什么要在亲人去世后登屋招魂？明知人死不能复生，古人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三魂七魄」「五服」「三年之丧」背后，藏着怎样的古人生死观？

藏族并非自古就实行天葬：从土葬、殉葬到天葬，藏族丧葬传统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人死后的49天究竟会经历什么？《中阴闻教得度》为什么被称为亡者的「灵魂导航图」？

天葬为什么被视为人生最后一次布施？蒙古族的野葬与藏族天葬又有哪些相似之处？

今天广为流传的《西藏生死书》，究竟是怎样从藏传佛教经典变成西方畅销书的？它和灵智学派、荣格、迷幻运动有什么关系？

汉族与藏族的葬礼看似截然不同，为什么最终都指向同一件事：如何安放生者的悲伤？

我们该如何学习面对死亡？从古人的告别仪式到今天的「四道人生」，重新思考如何告别、如何珍惜，以及如何好好活着。

⏱️ 时间轴

从招魂到入土为安：汉族传统丧葬中的生死观

从《礼记》中的魂魄观念出发，梳理汉族传统葬礼的仪式与礼制：古人如何确认死亡、告别逝者，又如何通过丧礼安放悲伤？

00:00 寒衣节特别节目
02:44 汉族传统葬礼：从《礼记》看古人的魂魄观
03:42 招魂、沐浴与饭含：古人如何完成死亡后的告别？
10:39 「事死如事生」：明器为什么故意做成半成品？
13:27 五服与三年之丧：丧礼背后的亲属伦理
19:46 佛教传入之后：汉族丧葬习俗发生了哪些变化？

从土葬到天葬：藏族丧葬传统与中阴观念

藏族丧葬并非只有天葬一种形式。从历史演变到佛教观念的融入，了解藏族人如何理解死亡、转世，以及亡者与生者之间的联系。

26:29 藏族丧葬传统：从吐蕃时期的土葬说起
28:59 什么是「中阴」？死亡与转世之间的49天
34:08 从破瓦到诵经：藏族传统中的临终仪式
38:40 藏族五种葬式：塔葬、火葬、天葬、水葬与土葬
41:06 天葬的意义：肉身布施与回归自然
49:26 藏族丧葬文化：佛教与本土传统如何融合？

从藏地经典到西方畅销书：《西藏生死书》的传播与误读

《西藏生死书》并不等于藏族传统生死观的全部。追溯其背后的藏传佛教经典，以及它如何在现代西方文化语境中被重新诠释和传播。

53:32 《西藏生死书》的由来：它与《中有闻教得度》是什么关系？
57:04 从藏传佛教经典到西方畅销书：《西藏生死书》如何流行起来？
59:49 经典的传承与翻译：如何理解不同文化对死亡的诠释？

葬仪为了谁？从安放悲伤到现代死亡教育

汉族与藏族的葬仪形式虽有不同，却都在帮助生者面对失去。回到今天，我们又能从传统文化中学习什么，如何更坦然地面对死亡与告别？

01:03:48 葬仪是给谁的？给悲伤一个容器，让关系换一种方式在场
01:08:39 从「四道人生」到死亡教育：我们如何学习告别与珍惜？
01:12:50 从死亡观到生态智慧：生命最终如何回归自然？
01:14:19 天葬不是猎奇：回到开头的问题，人死后会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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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相关的书籍和资料

想读节目里引用的原典：

《礼记》（《檀弓》《郊特牲》《问丧》《中庸》等篇）

《论语·阳货》（孔子与宰我论三年之丧）

《佛说盂兰盆经》

[南宋] 志磐《佛祖统纪》

[唐] 封演《封氏闻见记》

[西汉] 司马迁《史记·酷吏列传》

[后晋] 刘昫 等《旧唐书·吐蕃传》

想弄清《西藏生死书》的来龙去脉（由浅入深）：

沈卫荣《智慧与方便——说〈西藏死亡书〉的前世今生》（澎湃新闻·思想市场，2026 年 8 月，上下两篇；本期第三部分主要依据这篇文章）

索甲仁波切《西藏生死书》（先读上面的文章再读它，就知道这本书的来龙去脉了）

沈卫荣《想象西藏：跨文化视野中的和尚、活佛、喇嘛和密教》（看西方如何一步步“想象”出一个西藏）

想读一手的西藏民俗记录：

廖东凡《藏地风俗》

想从“死亡教育”继续往下读：

傅伟勋《死亡的尊严与生命的尊严》（华人生死学的奠基之作）

想看汉族丧礼每一步的原始出处：

《仪礼·士丧礼》（属纩、饭含、小敛、大敛等环节的详细记载）

�️ 本期相关图片

00:23:02 马王堆汉墓

长沙马王堆一号墓 T 形帛画（湖南博物院馆藏）

长沙马王堆一号墓 T 形帛画中引魂上天的场景

00:26:49 吐蕃藏王墓

西藏山南琼结县藏王墓群

00:48:06 玛尼堆与擦擦

玛尼堆

擦擦

� 本期使用的音乐

忆故人——李祥霆

金刚山岩上的雄鹰 多吉扎啦——次旦

梦乡 米啦姆——次旦

父母的名字 扎念扎西杰布——白玛次仁/白玛次旦

�️ 关于历史讲坛

《历史讲坛·边走边谈》，一档由历史讲坛出品的播客节目。

我们行走，行动，不断回返历史的第一现场。每期我们邀请爱思、博知者同行，以对话开启一场思想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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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创作团队

主持 朝鲁｜嘉宾 ｜策划 筱珊｜音频剪辑 筱珊｜节目制作 筱珊

 *本节目为口头对谈，部分年份、人名与数字系凭记忆讲述，如与研究成果有出入，以正式论著为准。

� 名词小抄

● 汉族丧礼：从断气到三年丧期

复（招魂）｜人刚断气，亲属拿着逝者生前的衣服登上屋顶，面向北方呼唤其名，希望魂魄归来。《礼记》称“复，尽爱之道也”。古人认为北方是幽暗之地，是魂魄所归之处。

属纩（zhǔ kuàng）｜临终时把新丝絮放在口鼻前，看它是否摇动，以确认是否已经断气。

魂与魄｜《礼记》的说法是“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魂属气，轻而上升；魄属形，重而归土。民间常说的“三魂七魄”是后起的道教说法，与此不是一回事。

饭含｜把米、贝或玉放进逝者口中，“不忍虚也”。墓葬中常见的玉琀即源于此。

袭、小敛、大敛｜为逝者穿衣；死后第二天用衣衾包裹遗体；第三天入棺。《礼记》说“三日而后敛者，以俟其生也”，留三天是盼着人还能活过来。

事死如事生｜出自《礼记·中庸》，用对待活人的方式对待逝者。

明器｜专为随葬制作的器物。《礼记》称“备物而不可用”，竹器不编成、陶器不烧成、木器不加工完整。

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等丧服，按与逝者的亲疏区分，服期从三年到三个月不等。“出了五服”的说法即由此而来。

三年之丧｜子女为父母服丧三年。《论语·阳货》中，宰我认为一年就够，孔子以“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回应。

执绋（fú）｜绋是送葬时牵引灵车的绳索，执绋即亲友合力拉车送葬，后来代指送葬。

虞祭、卒哭、祔庙｜下葬当天安顿魂魄的祭祀；停止随时哭泣的祭祀；把新逝者的神主附入祖庙，与先人合祭。

小祥、大祥、禫（dàn）祭｜逝世一周年、两周年的祭祀，以及之后除去丧服的祭祀。三年之丧至此走完。

● 佛教带来的新习俗

七七斋｜人去世后每七天祭祀一次，到四十九天为止，与佛教关于中阴的观念有关。

盂兰盆斋｜农历七月十五供养僧众、超度亡亲，源自《佛说盂兰盆经》中目连救母的故事。南朝梁武帝时已在同泰寺设盂兰盆斋。传统上把“盂兰盆”解释为“救倒悬”，学界另有其他说法。

瘗（yì）钱｜埋入墓中的钱币。唐代封演在《封氏闻见记》中认为，送葬时的纸钱是从瘗钱演变而来的。

● 蒙古族的“对照组”

翁衮（ongγon）｜蒙古族萨满信仰中的祖灵及其偶像。相传鄂尔多斯成吉思汗陵中供奉着吸附了成吉思汗最后一口气的驼毛，这是民间传说。

野葬｜蒙古族的传统葬俗之一，用勒勒车把遗体运往野外，任由狼等动物食之。蒙古族民间视狼为腾格里（天）的使者，与天葬一样，都体现了舍弃遗体、让灵魂归天的观念。

● 藏族葬仪：一场送行的修行

吐蕃葬俗｜据《旧唐书·吐蕃传》等记载，吐蕃时代赞普去世时以人殉葬，并将衣物、珍玩、马匹、弓剑等一同埋葬。天葬成为藏族主流葬式，一般认为是佛教在后弘期以后的事，学界对其具体形成时间仍有讨论。

前弘期、后弘期｜藏传佛教史的两个阶段：吐蕃王朝时期为前弘期，十世纪后半叶佛教复兴以后为后弘期。

中有 / 中阴（bardo）｜藏传佛教指从死亡到投生之间的过渡状态，通常认为最长四十九天。“中有”和“中阴”是同一个词的两种译法。

三种中阴｜《中有闻教得度》的分法：临终中阴（死亡正在发生）、法性中阴（神识面对光明，寂静尊与忿怒尊依次显现）、受生中阴（寻找投生之处）。不同教派对中阴的分类不尽相同。

文武百尊｜中阴期间依次显现的寂静尊与忿怒尊，合称百尊。

伏藏 / 伏藏师｜相传由莲花生大师埋藏、留待后世发掘的经典；发掘者称为伏藏师。伏藏在发掘后还要经过解读、校订和传抄，文本本身也在持续演变。

噶玛林巴｜十四世纪宁玛派伏藏师，相传发掘出《中有闻教得度》所属的伏藏法。

破瓦（迁识）｜临终时把神识从头顶迁出身体的修法，属于观修，并不是在头顶物理开孔。民俗学者廖东凡记载过拉萨请人为亡者举行破瓦的传统做法。

五种葬式｜塔葬、火葬、天葬、水葬、土葬。选择哪一种，要看逝者的身份、死因和所在地域。塔葬最为尊荣，多用于活佛等。

天赤七王与天绳｜据藏族传统说法与敦煌古藏文文献，吐蕃前七代赞普去世后顺着天绳回到天上，不留尸身；到第八代止贡赞普，天绳被剪断。有学者认为这种“归天”的观念与后来的天葬存在呼应。

苯教｜佛教传入以前的西藏本土宗教。有学者把天葬的源头追溯到苯教的天神崇拜，也有观点认为它与南亚的舍身传统有关。

施身法｜十一世纪藏族女性修行者玛吉拉准创立的修法，观想把自身血肉布施给众生，与佛经中“舍身饲虎”的精神一脉相承。

玛尼堆｜由刻着六字真言的石块垒成的石堆，常见于路边、山口和圣地。

擦擦｜用模具压制的小泥佛像或小佛塔，常供奉在圣地、佛塔附近，有的会掺入逝者骨灰，为逝者积累功德。汉地唐代类似的模制泥佛称“善业泥”，节目中嘉宾也用了这个叫法。

安多｜藏族传统三大地区之一，大致包括今青海大部、甘肃南部和四川西北部。这一带靠近汉地，部分地区可以看到受汉文化影响的土葬立碑等葬式。

● 《西藏生死书》的来龙去脉

《中有闻教得度》｜又译《中有闻解脱》，宁玛派的伏藏文献，是一部为临终者和亡者诵读的仪轨文本。嘉宾认为，它在藏地本土传承中有密乘门槛，并不是人人都能直接拿来办丧事的读物。

《西藏度亡经》《西藏死亡书》《西藏生死书》｜前两个是《中有闻教得度》1927 年英译本（The Tibetan Book of the Dead）的不同中译名；《西藏生死书》专指索甲仁波切 1992 年出版的通俗讲解本。节目中统称为《西藏生死书》。

灵智学派（神智学，Theosophy）｜十九世纪末兴起的西方神秘主义思潮，推崇“东方智慧”，最早推动了《中有闻教得度》的英译。

荣格与集体无意识｜瑞士心理学家荣格曾为《中有闻教得度》英译本撰写心理学评论，把中阴中显现的诸尊解读为人的集体无意识与内在心理投射。嘉宾认为，这是一种富有启发的跨文化再解读，但并非伏藏文本的原意。

仲巴活佛｜即丘扬创巴仁波切，1975 年与 Francesca Fremantle 合作出版了新的英译本。

智慧与方便｜佛教用语。“智慧”指对实相的正确认识，“方便”指顺应不同根器的人所用的手段。也是本期第三部分所依据的沈卫荣文章的标题。

● 回到生者

安宁疗护与“四道人生”｜安宁疗护是面向临终者的照护。“四道人生”指道歉、道谢、道爱、道别，鼓励家属和临终者在最后的日子把该说的话说完。

生死学｜把死亡作为一门学问来研究的学科领域，关注临终、哀伤与死亡教育等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