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对谈成员：

梁捷

 上海财经大学副教授

经济学者

蔡欣

中信书店创新业务部总经理

《跳岛FM》出品人/策划人

 小元 

《焦不绿未来》主播

芝加哥艺术学院

 阿鲸 

《循环往复》播客节目制作者

这期播客录制于今年5月的狂喜播客节现场。我和上海财经大学的梁捷教授、中信书店创新教育部总经理蔡欣老师和毕业于芝加哥艺术学院、《焦不绿未来》的主播小元，一起聊了聊“AI时代、人类应该如何教育下一代？可以通过创新型教育培养出一个现代版”达芬奇”吗？

最近两则新闻引起了我对这个选题更深的思考：

王虹与邓煜双双斩获菲尔兹奖，舆论却在庆祝中夹杂着关于“内卷””容错率””人才土壤”的激烈争论。几乎同时，马斯克接受《经济学人》专访，断言AI将在五年内超越全人类智能的总和

这组看似偶然的事件，构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对照：一面是人类智力巅峰的荣耀，一面是人类智力可能被全面超越的预言

一场关于人之存在意义的拷问随之浮现：如果知识本身正在贬值，如果智能本身正在被外包，我们究竟应当培养什么样的”人”？部分剧透——音频时间轴

米兰圣玛丽亚感恩教堂(Santa Mariadelle Grazie)内的《最后的晚餐》，图片来源：Regione Lombardia

达芬奇”一个整体论世界观的人“
00:03:12

我之所以对达芬奇感兴趣是因为他对知识的纯粹渴求塑造他成为一个神一样的男人——雕塑家、军事家、机械工程师、画家，近乎无所不能。但谈论达芬奇，若只停留在”全才””通才”的赞叹上，便错过了最本质的东西

达芬奇真正的特殊性，不在于他掌握了多少门类的知识，而在于知识对他那个时代而言，尚未被切割成门类

他是私生子，父亲是佛罗伦萨的公证员，母亲出身低微。他从未接受过任何正规的学院教育，阅读、写作和数学等基础知识是在家中习得的。15岁时被送往佛罗伦萨的画家韦罗基奥处做学徒——学画的同时学木匠、学金属冶炼与锻造

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莱昂纳多的潜水艇》(Leonardo ́s submarine)，2019年，第58届威尼斯双年展绿城花园展览现场，图片来源：La Biennale di Venezia00:09:29

彼时，”画家””工匠””艺术家”之间没有森严的界碑，共享同一种对材质、结构、视觉秩序的理解。达芬奇没受过系统的拉丁文教育。但恰恰因此，他避开了经院教育对思维的某种规训，面对的是一个尚未被学科切割的、整全的世界。他后来呈现出的所有才华，不过是一个整全之人面对整全世界时自然而然的好奇、观察与表达

他的手稿中有大量未完成的草图与构思。有人为之惋惜，但这或许是对达芬奇的误读。对他而言，求知的价值不在抵达终点，而在过程本身——那是一个人用全部感官与世界持续对话的证明

达芬奇的解刨学手稿，图片来源：Wikipedia

但他能把飞行器的翅膀与机身的连接结构画得分毫不差，却无法验证它能否飞起来。我们恰好与他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称：我们说不清手机内部构造，却能熟练使用它；达芬奇说得清一切结构，却无法验证它运转的结果。 他的知识指向理解与呈现，我们的知识指向操作与应用。这两种知识方式，在今天几乎不可兼得

文艺复兴——经院哲学与翻译运动
00:11:14

文艺复兴之所以能孕育达芬奇，不独因为他个人的天赋，更因为那个时代的知识生产方式与今天截然不同

13世纪的欧洲，经院哲学在巴黎大学、牛津大学等新兴学术中心达到鼎盛。托马斯·阿奎那将亚里士多德哲学全面引入神学体系，试图在理性与信仰之间建立系统性的调和。但经院哲学对古希腊典籍的接受是经过教义筛选和改造的

到了14、15世纪，意大利人文主义者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崛起——他们批评经院哲学过于繁琐、脱离人文关怀，主张直接面对希腊罗马的原始文本。这股风潮与经院哲学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张力，但正是这种张力构成了文艺复兴知识生态的活力来源

而当时知识的传播也有多条通道。阿拉伯世界在8至13世纪进行了大规模的翻译运动，将大量希腊哲学、数学、医学著作译为阿拉伯语，并在此基础上做出了独立的学术推进

这些阿拉伯文典籍随后经由伊比利亚半岛的翻译中心（如托莱多）回流欧洲。与此同时，拜占庭学者在君士坦丁堡陷落前后不断西迁，带来了未经阿拉伯文化中介”过滤”的希腊原文经典。两条通道汇流，使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得以在更完整的文本基础上复兴古典学问

加之美第奇家族从14到17世纪对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他们资助的名单是一串伟大的名字：波提切利、米开朗琪罗、拉斐尔、多那太罗。美第奇家族的贡献不仅是经济上的庇护，更是制度性的——他们建立了收藏图书和手稿并对公众开放的机构，推动了诗歌、绘画、雕刻、建筑、音乐、哲学、历史、政治理论等各个人文领域的蓬勃发展

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雕像作品《圣殇》来源：architectureimg.com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同时以画家、工程师、解剖学家、城市规划者的身份存在，并不违和。他不是在”跨界”，因为”界”尚未被发明

这种”整全之人”的理想，在古典传统中有着深远的渊源。古希腊的”paideia”概念，指向的正是通过全面教育塑造完整人格的过程，而非技能的训练。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设想的教育，旨在培养能够把握”整体”的哲人王，而非精通某一技艺的匠人。达芬奇身上依稀可见这种古典理想的余晖。我也相信人类天生具有探索世界使用知识的灵性与神性

斯福尔扎城堡（Castello Sforzesco）的达芬奇装饰细节，图片来源：Castello Sforzesco

分工的财富胜利与“人”的碎片化00:18:07

达芬奇生活的时代之所以成为绝响，是因为现代性从根本上是建立在”分工”之上的

亚当·斯密在《国富论》开篇便以制钉业为例——一道工序拆分为十几个环节，一个人切铁块，一个人磨尖，一个人安装部件，效率陡然提升数百倍。这部现代经济学的奠基之作将分工推举为财富增长的源泉，却鲜有人追问：当一个人终其一生只负责磨尖一枚钉子，他作为”人”的那部分去了哪里？

尼采在一个多世纪前就看穿了这一点。他写道，现代人已成为”碎片化的存在”，目光所及尽是”专业的侏儒”。分工将人的视野坍缩成一孔之见，人不再以完整的生命面对世界，而是以职业标签、专业技能、职位头衔拼凑出一个残缺的自我。效率的胜利与人的完整性的丧失，是现代文明的一体两面

教育的遭遇也大抵如此。威廉·冯·洪堡1810年创立柏林大学时，核心理念是”教育与研究合一”与”教学自由”，目标是培养具备”全面人格”的人才。但现代大学在演进中逐渐叠加了另一种功能——社会分层。大学文凭成为劳动力市场上识别”高智商信号”的通行证，而这种筛选功能在当代已压倒性地超越了教育功能本身上海博物馆“对话达·芬奇——文艺复兴与东方美学艺术特展
00:28:39

大学有两种功能，教育和筛选。而现在，“筛选功能绝对压倒教育功能”

日本学者宫崎市定写过一本书叫《中国的考试地狱》——中国的科举从隋代到清末实行了一千三百余年，在全世界都属罕见。从科举到高考，“中国的真正国粹是考试”

作家黄灯在《我的二本学生》中的观察：“中国教育的成功不是教育的成功，是筛选机制的成功。 ”我们用极其残酷的选拔机制，基于庞大的人口基数，把最聪明的人筛出来

“但这个筛选机制有极大的成本——浪费了那么大的人口基数，不可能不出天才，但所有教育都放在这个选拔体制里，很多人被扼杀了。”

达芬奇飞行器设计手稿，图片来源：ResearchGate

知识谱系：显性与默会之间的分野
00:44:32

传统教育对知识的理解建立在分类学之上。学科越分越细，知识越切越碎，最终走向哈耶克所警惕的”对越来越少的东西知道得越来越多”

迈克尔·波兰尼1958年出版《个人知识》，首次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区分：显性知识与默会知识。 前者可以编码、写进教科书、清晰传授；后者则无法言传、无法完全归档，只能通过经验与体悟去接近

而今天，课堂上的物理教学已沦为”讲十五分钟知识点、剩余时间刷题”的机械流程，很少人告诉学生”这个公式为什么有意思””它背后藏着怎样的世界奥秘”。知识在教育的流水线上被抽去了意义，只剩下可测试的躯壳

2023年6月去云南参观创新教育学校——猫猫果儿 图/阿鲸

这种认知方式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好处：它天然地抵抗了”知识的懒惰”。现代人拥有达芬奇无法想象的庞大知识库，但这些知识恰恰成了我们与真实世界之间的屏障。我们用概念替代了体验，用分类替代了凝视。我们不再是亲自认识世界，而是通过一套既有的知识框架来”识别”世界。 这个框架越庞大、越精确，我们亲自去”看”的冲动就越少

更深一层，达芬奇代表了古典知识观中一种今天几乎失落的东西：知识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观”的。 古希腊人称之为”theoria”（静观）——一种不以实用为目的、仅仅为了理解而理解的认知姿态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开篇说，哲学起源于”惊异”——看见世界居然如此存在，觉得不可思议，于是想要知道为什么。这种纯粹的、不为了任何功利目标的求知冲动，在达芬奇身上还在强烈地燃烧着，而在今天流水线式的教育里，它几乎被彻底浇灭了

AI带来存在主义危机与新的可能性
00:49:54

AI带来的存在主义危机，本质上是人作为社会工具被抽空后的虚无感。如果你把自己定义为”职场人””985毕业生””大厂员工”，那么当这些标签失去对应的社会功能时，便陷入意义的真空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知识可以无限堆积，但真正重要的或许是学会舍弃——舍弃被灌输的叙事，舍弃被安排的轨道，回到一种更安静的状态，去听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

15世纪，作为佛罗伦萨著名的建筑师与工程师的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完成了西方艺术史上首个科学线性透视实验

古希腊人有一个词叫”scholé”——闲暇。它不是”有空”，而是一种不被功利驱动的、以自身为目的的沉思。今天的教育把每一分钟都填满，把每一种好奇都导向实用，恰恰与scholé背道而驰

人人都有成为达芬奇的可能。那个时代允许一个没受过正规教育的私生子用全部感官注视世界，这个时代——或许AI的到来恰恰是一次解绑，AI对工具属性的替代，恰恰为”人”的回归创造了条件。 当标准化功能被全面外包，那个无法被替代的剩余部分，才是真正的你

---

配图来源

图源：网络、豆瓣节目策划、后期剪辑、图文排版阿鲸
推荐您使用小宇宙APP、Apple Podcast、网易云音乐、Spotify、荔枝播客、QQ音乐、喜马拉雅等泛用型播客平台订阅收听《循环往复》
互动方式邮箱：[email protected]微信：Hval-xuxin